夜的诗篇
大约是年龄增长的关系吧,现在对于那些哲思深奥缜密、文句厚重气势端凝的文章和书本,我已有了敬而远之的心情。其实,这不免有失偏颇。有人会告诉你,那些文学集结成篇成书,也必是有其可供人们汲取、借鉴的故事、经验、理念甚或是一份午后的谈资。渐渐地疏远,只是我一时的取舍而已。
《昨日遗书》该不该算入其中呢?
它让我读得很辛苦。文字还好,是我印象中从《鹿港小镇》、《之乎者也》、《亚细亚的孤儿》、《未来的主人翁》等延续而来的深度和力度,但翻过300页的书章之后,我却遍寻不着当年那份触手可及的清朗疏落的美。譬如《爱的箴言》、《光阴的故事》、《追梦人》、《东方之珠》、《情丝》、《海上花》一般的轻愁浅绪、风姿绰约。原来――那个曾经鲜明地标志着一代人青春意气的罗大佑,也就这样地老去了,且是沉重迟滞地老去。
尤其《梦魇》一章,犹如鬼魅作秀,寒气逼人。罗大佑记述了儿时年前遭遇一桩血案的痛苦经历。
当年在台北“仁爱医院”儿科实习的医科生罗大佑,果然就是日后风行歌坛的哪一位“音乐教父“罗大佑,因为他见证病痛和人心的目光是如此一致地尖锐冷酷,并不给自己和旁人存留丝毫喘息换气的余地。而这冰冷笔触的背后,或许正是我们并不太喜爱却万分熟悉的“社会的罗大佑”。
“活着太久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告别而去的,究竟又怎么了?
曾经以为不可能被盼到的2000年,竟已被如沙的时光悄悄地隐埋;回头看时,了无痕迹。
那么,我们有没有长进一些聪明才智,与人生的顿悟呢?
真的不知道――也许这样比较好。”
这是《昨日遗书》的一段自序。我已不记得了,当2000年来临时、当2000年离去时,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但印象中似乎并没有如他的自省。而岁月依然在前行,还被我和大多数人冠以如歌的旋律。
在夜的暗寂中,再次捧读这些穿行了二十年风霜雨雪破空而来的文字和心迹,我所认识到的不再是那个歌者罗大佑,他是一个陌生的台北夜行人。
从宜兰到台北,从台北到高雄,从高雄到台中再到台北,这是罗大佑童年到青年的行旅方向,尔后,我们知道和他有关的城市还有纽约、香港和现在的北京。当他和这些文字为伴时,几乎把年轻激扬的生命全部用来品味咂摸台北这座都市特有的繁华芜杂、明暗交错的生气与腐朽的味道。
在《美丽的宝岛》一章中,我们眼见的便是他镜头下的家乡:平常的街景市声,平常的黄色面孔,平常得如同我们身处其间,而它的妩媚娟秀又逼人眼目、破纸而出。
在今夜的暗寂中,我耐下性子,再次翻看罗大佑留在昨日的篇篇“遗书”,虽然有些辛苦,但偶尔还会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因为会心,也因为发现尚未被时代消磨殆尽的读书的潜在渴望。
“歌是语言绽放的花朵;但这样的花朵,即使再娇艳,也并不能保证它不凋零,归根而去。
所以,答案可能在那颗小小的种子力里”
在文字翩然而至的秋夜里,我依然也在找寻那个答案。尽管岁月蹉跎,青春意气不复当年,那些风姿绰约的轻愁浅绪于今也近乎矫饰,但歌者如昔尽心尽情,而这夜的诗篇也便显得如旧的炫目光华,那些许的沉重负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没白活。”罗大佑如是说。
读下去,我们――也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