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浮香”之
春水秋痕
人有时候是不大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心的，只是，这简单的一点放纵，可能就会带来无尽的苦痛和纷扰。因为心，往往是和命运、和人生际遇是紧密相连的。不受控制的心，其实就预示着不受控制的命运和际遇，或者，还预示着悲苦和不幸同样不受控制地将――来。
《千年女优》是日本早几年的一部动画名片，导演今敏，据说和红透世界的宫崎骏的水平不相上下，但是声名及威望都远远不及宫崎骏先生。这想来，又是另一种不受控制的命运和际遇也说不定吧。
日本的影视作品我并不是特别的中意。大概在青春韶华中流行过山口百惠的纯情电影之后，我只是跟风地选择过几部代表性的日剧：《东京爱情故事》、《悠长假期》、《恋爱世纪》、《邂逅》、《跟我说爱我》、《同一屋檐下》等等，而在电影方面，则只有寥寥几部的收藏，岩井俊二的《情书》、《四月物语》和《燕尾蝶》，北野武的《花火》、《菊次郎之夏》和《玩偶》，大林宣彦的旧作《姊妹坡》，还有竹中直人大名鼎鼎的《东京日和》和我多年后也不忍放弃的《狐狸的故事》，大概只有这么多了，比起那些欧美文艺片甚至韩国电影也是不如的。
但《千年女优》还是很有大和民族气度风范的一部电影，尽管是动画制作，但人物和故事相当地有冲击力。
和亚洲其他国家的人们相比较，日本人向来给我一种很恣肆、很狂妄也很强蛮的印象。尽管他们见到人总是低头哈腰的，但当他们抬起低下的头脸时，总会有一股骄纵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且很冲。只要你看到他们抬起的头脸，你也就顺便不得不看见了他们眼神中的无限坚毅和顽强。丝毫不带怯懦和退缩。这一点和同样在世界上以冷酷坚毅而著称的德国人相比，也是不逊半分的。
日本的男男女女，对于自己国家，对于自己的人生和对于自己的感情，都是以坚持为先决条件的，温柔也罢，缠绵也罢，激烈喧嚣的情绪也罢，但都是坚持再坚持了的。
多年前，我和大学室友们一路狂奔着，去看了《姊妹坡》，影片中四季美丽的景色和感伤的爱情故事，让我们不仅感动，而且震撼。因为她们对爱情的表现力实在是太过决绝甚至是嚣张的。其中的二姐不顾身患绝症的危险，也要为心爱的人生下一个孩子，最终在星光灿烂的海边离开人世的情景令我至今难忘。
日本人一直以来是以“生如樱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寂”为生命理念的，《姊妹坡》中的二姐、《花火》中的北野武、《燕尾蝶》中的三上博史、《失乐园》中相爱的中年男女，甚至是《狐狸的故事》中的母狐狸，都在尊崇这样的生命理念。
《千年女优》中的千代子，也是为了这样的生命理念而耗尽了一生的美丽和心血。
还是一个花季少女的千代子，所处的正是即将开始远东战争的帝国时代。一个原本藉藉无名的女中学生，有一天，在街上被一个疾奔逃生的青年人撞了个正着，那个青年男子的温柔关怀，让千代子的初恋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投向一个陌生人的怀抱，尽管那个男人转瞬就已消失无踪，可是千代子，就此却开始了一生爱的留恋和追逐。
看完这部动画片的第二个早晨，在上班的路上，我想着：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明明知道不能太过沉重的生活，任感情在心中出出进进――也是最好沉静地打发日子比较安逸，但，总是不受控制的心，就那样扑扑腾腾地，把人带到了万劫不复的绝境。如果真的，真的可以选择，我想，谁都应该是愿意平静安乐地过活，不要那种激烈过后的惨痛。
千代子的爱情就是惨痛，甚至连最初的激烈都没有来得及品味和咂摸，她的不受控制的心，就给了那个陌生男子，给了一把开启青春梦幻的神秘钥匙。
这样说起来，千代子的爱情来得有点突兀和奇怪，而千代子一生的追逐和留恋更是有些不可理喻。她一生的坚持，究竟是源于什么理由呢？
是一句去不知名的远方看雪白异世界的许诺吗？
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人对爱情无畏的寄托和期许吗？
还是，仅仅是坚持。
坚持青春的记忆。坚持纯美的奉献。坚持樱花般灿烂盛放而后凄美消失的生命品格。
只有千代子自己最清楚。
对于她的坚持，也许，只有同样坚持爱的追逐和留恋的立花源也才懂吧。作为一个当年在片场时时痴迷于千代子风采的电视节目制作人，立花源也在渐渐老去的三十年后，再度找到隐居在山林间的千代子，就像是当初千代子寻找恋人的旅途一样，漫长而富于戏剧性，却结局圆满。
一条浅浅的春水流过大地的时候，我们可能并不会留意到它将何去何从，但当它流经了曲折的沟壑山谷，流经了色彩变幻的四季风景之后，我们才发现，它早已流成了一道秋痕――水色华美，涟漪激荡，任谁也不能再否认和忽略它的存在。
春水秋痕。仿佛千代子的逐爱之旅，仿佛她的影像人生。仿佛，从最初就早已命定了的孤独和凄美。
这样的人生，我们可能无法经历和体会。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生，我们可能会选择逃离和背弃，然后，在下一个满月的夜色如华中，回望曾经的辛苦，守护如今的幸福。如果是我，会是这样地选择吧。
但是千代子是日本女子，是坚持了再坚持的大和精神的象征。如同崇尚暴力美学的北野武的每一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如同大多日本影视剧中的主人公，如同我们笑着看又哭着回味的寅次郎――他们选择的只有坚持。
原来，春水秋痕，也是如同利刃一般地，可以让人剧痛，让人寒心刺骨。它一点也不柔弱，就像是千代子纠缠了一生的爱情，带着那么强烈的震撼力来到我们的心中，把我们以前对于爱情的具象体验炸得粉碎，重新再在这个日渐荒芜的世界和人心中，以一条远远而来的水之印迹，划分出满月似的美丽和圆满。
如果我们可以这样想的话，即使生命中将要遭受更多的苦痛和不幸，可能也会鼓足勇气地迎接和承受呢。
那天早晨，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匆匆浏览过高原迟迟的春日绿色，然后，突然感觉无比地安心。以为从来不会平息的纷扰的忧心，悄悄地，隐在了青黛如画的远山背后。春天，尽管迟到，但却是有心地温暖了人间寂静的草木。真好啊。
这样的爱情，即使千代子没有留恋，我们没有经历――
同样，也可以不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