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记
“暗影浮香”之二十
因了各家电视台都在抢播《半生缘》，又再度唤起了已变得有些暗淡的记忆，想起之前黎明和吴倩莲搭档的电影版《半生缘》。当时觉得影片中的两大主角真是土得可以，黎明的木讷和吴倩莲的俗艳有一个词可以概括――就是绝配。结果这回看了林心如和谭耀文扮演的曼桢和世钧，才发现我真是错怪了那两位。
其实，当年的电影版《半生缘》中，除了黎吴两位之外，还有黄磊和吴辰君，还有大名鼎鼎的葛优、梅艳芳和王志文，拿现在的套话来说，正所谓阵容强大、星光熠熠，所以那一年的金马奖上，它还是很风光了一阵。不过，因为吴倩莲在第一部电影《天若有情》中就是一个够土的女孩子，《半生缘》中的令人失望倒是有迹可循。反倒是葛优和梅艳芳给了我很大惊喜。
关于曼璐，梅艳芳只用了几个场景就交待得鲜明而清楚了：当她委曲求全还是被曾经包她的老板像甩一块用旧了的抹布一样轻蔑地抛在一边时，当她与旧日恋人张豫谨重逢、心中曾怀的一份对青春纯情的眷顾却被豫谨对曼桢的新感情冲刷殆尽时，梅艳芳眼神里流露着的尽是怨怼和愤恨。尽管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有权利也有资格这样，但是还是不能原谅她的随波逐流和自甘堕落。
还有葛优。想想他在冯小刚贺岁片中演过的那些角色吧，除了小人物还是小人物。小人物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受气包。可是在《活着》、《霸王别姬》和这部《半生缘》中的葛优绝对不是小人物，他们都是和时代同进同出的一个形象，甚至见证了历史的风云变幻。这样的角色，总有些力量令人难以抗拒他，也许他坏得流脓，也许他痴得可怜，反正就是难忘。
有天，我告诉自己耐心点，争取要看完一集的《半生缘》。那天巧了，各家电视台播的都是同一集，就是回乡访亲的世钧陪同曼桢去六安老家寻找曼桢奶奶。其实在张爱玲原著中这是并不存在的一个情节。电视剧要抻长集数，编剧便加了很多料。本来看得好好的，突然我就爆笑起来。
曼桢原本心慌意乱，因为在六安或是南京她是一个外乡客，惊慌失措是正常的一种反应，于是她便想到了之前在上海心意相通的同事世钧，而世钧也是极其乐意为她排忧解难的。两人匆匆忙忙登上了去六安的火车，然后，镜头一转，他们来到了六安乡间的一片桃林，美景佳人当前，世钧怎能按捺得住，赶紧趁机表白爱慕心意。我就在这个时刻开始忍不住发笑。不知道是摄影调光的关系，还是化妆的关系，谭耀文的脸看上去比当年的黎天王还要木讷僵硬，而且好像搽了过期唇膏一样，嘴唇泛着紫，感觉像是京剧或话剧舞台上的表演，夸张而用力，令人目瞪口呆地为他在自然环境中的不协调和呆滞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这时，我突然怀念起当年的黎明了。他看起来是有些慢半拍，但是胜在眼神够真挚，表情比谭耀文也自然好多。不由地对我原来的印象打了个疑问，那时或许我只是抗拒所谓“四大天王”的恶俗称呼吧，尽管自己也这么叫，但是在电影里，那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尤其还是偶像张爱玲的作品。但是与今日的林心如、谭耀文相比，我肯定我是更接受许鞍华的导演眼光了。
现在再看《半生缘》，有句诗的体会也是更深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人生总是有那么一个两个的坎儿等着我们去跨越，一步错，也许没到步步错的恶劣境地，但起码你就失去了另外更多更好的机会。感情尤其如此。
于是现代人成天在肥皂剧的爱情假象中寻寻觅觅，或是在无病呻吟的情歌里打发充沛的体力和心力，就是不记得读一本书、念一首诗。或者，在下班的途中，停下匆匆的脚步，望一望天边的晚霞和悄然挂起的那一弯新月。
因为，我们早已惘然。早已失却了追逐情趣和雅致的耐心。
人生的惘然，也许，还有许多呢。慢慢等待吧。
